Saturday, June 30, 2007
從二字頭到三字頭
1997年6月30日的那個夜晚,我在電視機前看到交接儀式,我只記得畫面,不記得當時的心情了。別說香港前途了,其實當時對自已的也不太關心,只知道想一嚐當記者的心願,卻連記者幹甚麼,亦只流於對突發採訪的片面理解,也沒有想過要加入學生報之類爭取經驗,是典型以為進入大學就有前途,「等運到」的無知期。
那段時候,最關心在大學暗戀的那個男生的大大小小事情,德文的e和i為何總是讀不出分別,還有,被歷史系教授說「你還是不要修這科比較好」的打擊。
反而是一年多以後,在德國法蘭克福機場看到電視播出香港新機場的大混亂時,同行的友人(就是「熱情」)都是首次出遠門,她因為思鄉而哭了,至於我嘛:「喂,再遲就趕不上了,不要看啦,快一點走吧。」只覺得香港這次失誤真是在國際上丟假羞家,比回歸還要「大鑊」。現在看來,自是無知至極。
1999年,畢業了。明明接獲通知,可以到中大讀新聞系碩士,卻因為家人無所不用其技的極力反對,而哭著跟大學事務說:「對不起,多謝你們取錄,可是家中有事,不能來讀了。」之後很多年,我都將那張之後發出的正式通知書,說的是我「不獲取錄」的那張釘在睡房的告事版上作無聲抗議。直至某年老媽忍無可忍出手丟掉。
那年暑假,在戲院裡看了很多次《跳躍大搜查線》。為當中找到的「共鳴感」而感傷。
當了幾個月代課教師以後,還是跑到報館應徵。由於身邊沒有人當傳媒,惟一有興趣入行的「四人夜話」成員T,都已經在中大讀新聞碩士了,對市價一無所知的我,在expected salary那一項填HK$7,000。是我當全職代課的三分之一。老總見工時也說:「這個太低了。」於是幫我改成HK$8,000。
後來才知道,仍是太低了。即使後來被挖角轉工了,未來多年仍是underpaid的宿命,就是從我的無知開始。
如果我讀了碩士,會否就對此行幻滅?
零三年的七一,我在某個離島海灘載浮載沈,之前一晚令我斷腸的多杯雞尾酒仍然令我心情愉快,是沙士以後難得的快樂時光。
去遊行,還是不去遊行。this is a question。還是不去了,因為工作已經夠累人了,做這行不應該去遊行吧,而且多我一個不多吧。藉口都很爛。可是那年,我工作得身心俱疲。每一天都說「應該要辭職了」,卻一直沒有勇氣,除了感情方面,幹甚麼都是婆婆媽媽,拖拖拉拉。
一年以後,我在新疆收到「你慶幸你不用做nina嗎?」的短訊。原本計劃是辭職後揹背包到內地旅行兩個月,結果是跟團兼照顧阿媽的脾氣。
公平而言,我口中的「老細」,亦即是我第二份工作的上司,在薪酬方面算很合理。可是無知的我,返港後見工的時候被:「你都沒有『淨做港聞』的經驗」的質疑屈服,同意減薪再到舊公司入職捱騾仔。一轉頭就接到更想加入的那間報館的通知,可是已經答應了人家,不好意思推了。
之後,這樣說嘛,「增廣見聞」的目的的確達到了,超額完成。無端端就到了法國圖魯茲享受陽光,跟《鋼鍊》的法文版擦身而過,卻帶了不少宣傳品回港。然後更多次,是到了內地大小省市,普通話卻仍然說得很爛,這是美麗的一面。不美麗的一面嘛?「事件」與採訪無大小之分,都應該敬業樂業的,至少話是這樣說。
自問對生活的要求真的不算高,可是每周六天工作,加上可以嚇呆全檯舊同學的薪酬,也有「到頂」的一天,特別是一次又一次被「賣豬仔」之後。
今年初,終於決心跟舊公司說再見(真的是最後一次),決心轉營一步步改善生活,首先從爬格仔改寫貓腸。人仍是戰戰競競的。
還有一件事不能不提。
2000年,跟我相熟的攝記同事,如常給我看他拍的有趣照片,其中一張是一個行家在扮鬼臉。我連對方姓甚名誰都不甚了解,只知道他「好像是xx的行家」,但就將那張其實拍得對方蠻醜的照片,貼在電腦螢幕旁。
照片中的主角,就是冰男。
多年之後,我跟這個人訂下婚盟,發現原來從勞師動眾到大東山拍婚照,到連全套港式婚禮那麼複雜的事都可以辦妥,卻難以處理「晚上睡覺時空調開不開」,幸而至今只有這個問題懸而未決。
從一個無知大學生到求自立的人妻,就這樣過了我的黃金十年。
Thursday, June 21, 2007
生命終結的一刻,抓不着
「另一隻留給阿寶吃吧!她最喜歡跟我們一起吃。」我差一點沒說出來。
可是,寶寶已經離開了。或者說,是被我們送走了。是在她官方生日之前一天。
骨灰都已經取回來了,那一天的經歷仍然歷歷在目。雖然我老是以為她還健在。
我們是不是不夠盡力?我一直問自已。
那天媽媽在我上班的時候打電話給我,她說寶寶的身體虛弱到不得了,傷口又再潰爛,跟爸爸商量好,跟獸醫診所約好了時間送走她。我知道之後,外勤任務完成後,就趕到診所。
家人比約定時間遲了,媽媽說,寶寶上廁所上到一半,就軟癱在地上坐濕了一泡尿,花了點時間清潔。幾天不肯進食了,他們又餵她吃最喜歡的芝士蛋糕,作為「最後一餐」。
我看到寶寶,她是知道還是不知道來這裡的目的?寶寶一直在「嗄嗄嗄嗄」,以前我可以分辨出她是在散熱還是表現開心,可是她兩樣都不像。還是我已經讀不出她的心意了。
至今仍然為獸醫的一句困擾:「為甚麼帶她來注射?」
當時我很想說:是不是你可以救回她?你看到她病成那個樣子,你以為我們很想帶她來這裡?是不是仍有法子救回她?還是我們應該由她在痛苦中餓死呢?
雖然獸醫說,狗跟人不一樣,離世的時候,是不會合上眼皮的。可是我一直望着她的眼睛,一直摸她的頭一直說:「寶寶,乖寶寶......」希望知道她在那一刻離開我們。可是我們永遠不知道,因為她沒有合上眼,被白內障困擾多時的雙眼,一直像她那天般混濁。
媽媽哭了,我將安慰她的任務交給同行的愛犬太太,就要趕回公司工作。木著一張臉,一整晚心不在焉,但至少及時完成工作。
初時覺得自已情緒控制得很好。沒有哭,之後如常工作,除了當日跟kw兄談過以外,都沒有再跟甚麼訴說過。
其實不。看到寵物雜誌時,會找找有沒有牧羊狗的照片;要買寵物書來看;任何人帶狗散步,都比過往多望幾眼。雖然我不會天真的覺得,可以找到另一隻寶。
當年老爸花了好幾千元,從寵物店抱了這隻「純種」牧羊狗回來的時候,還是中學生的我就知道他給騙了。那有牧羊狗下巴這樣子「圓滿」的?很明顯是跟狼狗或者金毛的混種。而且以一隻九個月大的牧羊來說,體形之大也有點不尋常。鼻上的傷痕就更不消說了。
不過,全家都愛定她一輩子。
純不純種,她的過去,也許嚴重影響她的性格。她是我有生以來接觸過最神經質的狗,這麼多年來,在家裡,只有家中的核心成員可以跟她親近。不是門口狗那麼簡單,而是每一個外來者都要attack。除了她已經年老的最後一年半載,只有光着吠。對於她在海濱公園相識的「老友記」,也要好不容易才讓其他狗隻和狗主接近她抱她。
但對我們呢,她就親熱得很。還不時跟我主動要求玩「躲貓貓」,當她找到我的時候,就會露出勝利的「嗄嗄嗄嗄」。
可能「物似主人形」吧,我是這樣安慰自已。
對於那天的事,我這個「共犯」的負面感覺仍未散去。
「她可能不怪責我們帶她去注射,可是卻不會感謝我們」,我還是這樣覺得。
決定是錯了嗎?還是痛苦而必要的決定?我仍然在想。
Monday, June 18, 2007
熱窩中的大螞蟻
全日不是用免提就是將手機拿在手上,在公司的時候就放在電腦旁,生怕有電話聆聲而聽不到。
跟每一個有點交情的同行訴苦:「怎麼電話都沒有一通?連是不是安全抵達都不知道,擔心死了。」
只不過是婚後先生首次出差,就整天都在想,這些事絕對可能發生在他身上:
「他會不會被人在巴士上用迷暈煙搶劫?他不知道也罷。都是身外物,反抗的話……」、
「糟了,他才剛感冒痊癒,中醫處的藥方都沒有喝完就離開。酒店的冷氣他怎樣受得了?他本身平日睡覺都不要開冷氣,又不懂搞空調開關,肯定冷死也不知道應按那個按鈕。」、
「他這輩子都不打機,又沒有去過甚麼網吧。一旦他不會用他公司的那個玩兒,或者酒店沒有寬頻,怎樣傳送資料回港?」、
「他工作時那樣投入,被扒了銀包也不會知道。人生路不熟到時他知道入境處的求助熱線嗎?」
甚至是「他知道打電話回香港,要先按00852嗎?」諸如此類,諸如此類。
卻忘記了他已經是成年人,而且無論是Iq、Eq或是Aq一定比我高。
「因為喜歡一個人的話,會認為他特別笨,特別需要保護!」這是我對自已過去二十四小時大發神經的自辯。
這樣說的時候,當然已經接到他報平安的電話。否則,那還有興致在電腦前打字。現在當然覺得之前部份擔心是「過慮了」,你當自已的先生是傻瓜麼?我也不意思跟他說我的顧慮。
可是他一天未能回家,我肯定還會在想:「這樣的水流和水溫,他還沒有痊癒。即使他會游泳,一個不小心掉到河裡怎麼辦?會冷壞啊。」
Wednesday, June 06, 2007
筲箕灣家書
K:
首先再次多謝你的款待。一月的時候我跟先生「兩梳蕉」的走來澳洲,卻吃了你一頓又一頓好的,還親身見到你那三個可愛的寶寶。很多旅遊經驗都是用錢買回來的,例如乘坐熱氣球,例如看艾爾斯石,可是跟你重聚的時候,是全程中最走運的。
那時候你要忙著照顧三個小的,大家的話題都集中在育兒和母乳育嬰身上,也沒有機會跟你回憶舊事。不過,我相信你還記得,十八年前你不知從校園那裡找來黑布條,為大家的手臂綁上黑布帶,好像是你還是L的主意,用塗改液在上面寫上「血債血償」。你掛著粉紅膠邊眼鏡的雙眼還是紅紅的。
當時我沒有零用錢,知道你們要跟預科班的學長一樣,合資買花牌都幫不上忙。可是大家有錢的出錢,有報紙的就出報紙,讓同學們了解當時在北京發生的事。學校也不知怎樣弄來一幅「民主牆」之類。當時沒有人爭議事件的用詞,因為「血腥鎮壓」這個事實實在太明顯了。
六四,跟文革與南京大屠殺一樣,都屬於大是大非的事。細節各路人都有說法,可是事件的原則應該很明顯,略有常識和良知的人都應該懂。
多年以後,仍記得現在「亭亭玉立」的空姐S,當時激動地揮動拿著報紙的強壯手臂說:「xx給人出賣了,所以才會被公安拘捕!」(S,對不起。)
亦記得有同學參與百萬人遊行,卻是為了見明星。
當年我們才中一,對事件的理解,跟事件的真相有多少偏差?現在來做定論,仍是早了一點。因為很多事至今無法證實,當年有多少人參與,死了多少人,多少人被捕等等。很多人都好像忘記了這件事一樣,很多人都不提了。例如那次累我們罷課遊行成空的「暴動」,將原本學長們準備好的橫額都派不上用場了。除非到圖書館翻閱菲林剪報,否則也沒有甚麼記錄下來。
我當時好不容易買回來的幾本講民運的書(你知道我求學期間被家裡經濟封鎖得有多嚴重),幾年之後被家長拋掉了。我問為甚麼,他們說:「這些書留來不好。」他們連差不多有三十年歷史,已經不會再翻閱的過時英文文法書籍都留下來,就趕在九七回歸前拋掉我的書。現在幾乎不可能買回來的啊。豈有此理。不知道你當年買來的那些,有沒有避過一劫帶到他鄉呢?
明年你可能帶子女重臨香江,你說甚麼天氣來最好?不如六月來吧。讓他們出席六四燭光晚會,你的一對孿生子應該開始懂事了,至於細B年紀比較少,不過出席活動的人都很守秩序,相信她在燭光之中,仍能安全而回。
我一直認為,這個世界都那麼爛,亦只會繼續爛下去,還生孩子出來幹麼?可是明知帶孩子辛苦,看到你生完一胎又一胎,最近想法有點不同,「正因為這個世界只有繼續爛下去,我們的希望就在新一代,希望他們令這個世界變好」。廿年之後,你的孩子雖然不是香港人,但仍可以將這個訊息傳送下去。
希望當年我們相信的,總有一天可以正名,六四總的一天可以獲得平反。也許不是我和你有生之年可以看到的,像香港有雙普選那樣,但薪火相傳,我們仍有你兒子的一代。
D
Tuesday, June 05, 2007
可以借個火嗎?
「可以借過火嗎......呀,謝謝你。」這輩子第一次說這種對白,還要同一晚說過很多次。
袋裡的幾百元,很快就被蒸發掉了。
十多年來,要上課的日字家裡管得很嚴,要上班的時候,這一晚又總是要上班。惟一例外的一年,又因為朋友出事了而無法溜進去。
今年也要上班,可是最後仍有時間和意志趕過來。
雖然我是遲來的,雖然我不會喊口號。大會公佈的五萬五千人,或者警方所說的那二萬多人,應該沒有算到我的頭上吧。可是都不打緊。
以為只要十八年的時間,就會忘記嗎?沒有這回事。
當時我只有中一,可能正因為這樣,反而更加「上腦」。好記得百萬人大遊行是在五月底。明明是要大罷工罷課大遊行的那一天前的晚上,香港就偏偏有滋子份子造反,活像當年的南韓大學生對防暴警察那樣,令全港大遊行不了了事。你以為,這種事新一代的教科書沒有說,網上流傳舊聞不多,真相就會被胡混過去嗎?
可是記憶在我們這裡。你可以拆走鐘樓,剷走碼頭,我們這對六四的集體回憶,其實是歷史,是怎樣也不能拉倒的。
更不消說在電視機前、在報紙裡看到北京所發生的事。
真的忘記不起。